2011年11月20日 星期日

《無聲的航線》


  不見森林輪廓的夜晚,水氣隨寒流鋒面而來,夜色很深很深,如果向著山的方向看去,黑色像是要把人吸入,隱沒在其中。

  我在山徑上走著,繼續走向更深邃的黑,手電筒的光線是我唯一的依賴,是人類本能的依賴。光線能撫平內心最深處的恐懼,就算在野外觀察了這麼多年,恐懼其實一直存在,在黑暗深處與興奮、喜悅的情緒共存。

  今天的森林格外安靜。除了細雨滴落的聲音。


  有「人」正靜靜地聽著這聲音,在沒有月光、潮溼,甚至對他們來說有點「吵雜」的夜晚裡聽著,然而他們聽得更深邃,像是蔓延的觸角,細細地延展到森林底層,鑽入落葉底下翻動的聲音。然後像碰觸到某條神經,瞬間,連同複雜的三角定位傳回他們的腦中。

他們站在某個高點,目光默默地射向聲源,然後起飛。

  像是雷達導航,穿過黑暗森林的層層樹叢,在黑夜裡振翅、滑翔,是金庸筆下沒有聲息的暗殺者,柔軟的羽毛吃掉了空氣振動的聲音,一條我們看不見也聽不到的航線在森林中展開,而刺鼠的腳步聲是這條航線的終點。

  貓頭鷹,是他們普遍被賦予的名字。這類有著利爪,伴著黑夜帶著神秘的猛禽。

  他們的臉,酷似人類,甚至像貓,微微內凹的顏盤,是天生的集音器,將鼠類們移動發出的細微聲響,準確地蒐集進來,而左右不對稱的耳孔,能精確的傳達三度空間的位置,曾有鳥類學者對倉鴞作過實驗(一種棲息在草原地帶的米白色貓頭鷹,擁有巨大的顏盤,形似猴子的臉又稱為猴面鷹)在完全沒有可見光線的情況下,倉鴞仍然能夠利用聽覺捕捉到鼠類。

  其實,貓頭鷹的聽覺範圍比不上人類,但他們聽得更精確,更專心。

  他們的視界色彩是單調的,眼球內主要充滿的是對光線敏感的桿狀細胞(rods),雖然失去顏色,但卻能換來良好的暗視覺。而巨大且並排的眼睛,讓他們跟人一樣有立體視覺,能準確判斷獵物的距離,然後悄悄地飛近,在黑暗中張開利爪。

  原諒我用了這麼多的精確、準確,因為他們必須如此一絲不苟,尤其是在夜晚的森林。

  寒冷的季節,每當走在這條山徑,黃嘴角鴞會反常地站在路旁,默默地注視地面,非常專心。牠的體長僅僅16~18cm,擁有像樹皮蠹斑一樣的羽色,幾乎完美的保護色,使有經驗的野外研究者也會不小心被蒙騙過去,若是較不敏銳的觀察者,往往連牠從身旁飛離都無法察覺,如影消失。

  我關掉手上的光,看著樹上細微模糊的輪廓,牠沒有發出聲音,連離開也是。人的眼睛非常好,白天的立體視覺及解析度在世界上僅次於日行性猛禽。然而我們擅長的色彩及解析度卻會被夜晚吸納,瞬間消失,只剩黑與白的輪廓。或許人天生害怕黑暗,所以火炬要舉高,而柴火與油燈不停燃燒,所以我們製造光線,我們忘記還有耳朵。

在黑暗中,聲音是溝通,聲音是安全感。

十年前,當我第一次獨自夜探山區,看著路燈逐漸消失,最後山裡只剩頭燈的微光。我聽不到風的聲音,連行走而摩娑的石子聲也被黑暗所吸收。我甚麼也感覺不到,溫度濕氣顏色都被奪走,只有不停冒汗的手心,腳不聽使喚地往前走,眼睛死死巴著光,好像我就在裡面,而我真的在那裏,不停想踩進那道光線裡。

突然間「霧」一聲。

全身寒毛豎了起來,某種東西破裂了。那聲音離我很近很近,近到我甚至不敢看過去。

接著聲音從我後方出現。也許是第二次聽到,好奇心開始占據,我開始發現路上有筆筒樹的影子。

「霧」同樣的位置。我甚至想聽清楚點,試著更專心一點。原來左邊有條細微的水澗正流過路面,有更多的聲音進入光。莫氏樹蛙在旁邊偶爾鳴叫,右前方的水灘是熟悉的日本樹蛙,草叢蟲鳴層次迭起,就連溪谷山凹的冷風吹過枝葉,如光如舞般晃動,全都漸次流進耳廓。

這是第一次,我不那麼依賴眼睛。從此我開始試著走進黑夜,試著聽貓頭鷹。
  
  當繁殖季節的漸漸逼近,空氣裡開始瀰漫著某種情愫,山林裡開始迴盪著牠們的忽遠忽近,既清晰又飄渺的鳴叫聲,那一聲聲宣示著強烈的領域性,捍衛資源的決心,有時則是雌雄互和。不容侵犯的領域,讓我時常可以透過口技去模擬某些貓頭鷹的叫聲,進而將他們呼應過來,調查族群的數量。

  常常一人一鳥或者一人數鳥,相互回應,聲音越靠越近,直到試探的臨界點。若是我方露出些微破綻,所有回應便會然而止,而後學的再像也徒勞,被拆穿的聲音騙局,將帶著心虛的音調而無法再獲得回應。

  進入繁殖期的貓頭鷹會發出各種聲音。黃嘴角鴞至少有三種型態的叫聲,迴盪在山林間的長遠哨聲、接近時的單音口哨聲,以及有如貓叫的聲音。領角鴞總是以單音「霧」作為領域宣示,然而靠近時卻發出低沉的示威聲。褐林鴞和灰林鴞那如鬼魅般難以形容的聲音,當在中高海拔出現時,讓人不自覺地毛骨悚然,這些聲音的想像有時卻會在黑暗裡跟著恐懼一起無限地膨脹,吞噬掉心靈。

      在美洲某些印地安部落,貓頭鷹的叫聲是來自亡者的呼喚,一旦聽見代表死期已近,蘭嶼達悟族口中的嘟嘟霧優雅角鴞,因常出現在墓地被視為不吉利的象徵、惡靈的使者。然而在不同文化中,貓頭鷹卻有截然相反的意象,對布農族而言領角鴞是帶來幸福的送子鳥,是嬰兒的守護神,牠們在印度變成財富女神卻又在希臘成為智慧的象徵。

恐懼與神秘,雖然造就了許多故事,卻挽不回牠們漸漸面臨的生存危機。
      有一次,當我專注地作著蛙類記錄,仔細的數附近層層疊疊的莫氏樹蛙叫聲時,忽然身旁的響起樹枝脆裂聲,同時台灣騷蟴的叫聲也忽然停止,由於距離太近,氣流使我意識到有東西飛過身邊,停在右上角的樹枝,那天的夜色很亮,當我屏住氣息,看向那剪影,一個小巧橢圓的輪廓,正抓住獵物佇立在細枝上,不知道他是否注視著我,但我只能一動也不動地抬頭望著他,搭配著深藍色的天空與星星,剪影像是一幅畫,像是靜止的時間,直到他離開,感動和興奮才慢慢充斥心中,連下山都久久不能忘懷。

      隔天,到了附近的山區,在農家附近看見一隻懸吊的鳥,是黃嘴角鴞,鳥網纏繞密布,說盡死前痛苦恐懼的掙扎,細線如絲的鳥網像是一道隱形的牆,農民為捍衛農作物被鳥害所設,卻諷刺地殺死自然中原有的捕獵者,鳳頭蒼鷹、松雀鷹、黃嘴角鴞、紅隼,鳥網旁驅鳥的紅布條是一道道的招魂幡,招來那至死都無法理解而望向天空的亡魂。

      無聲的航線,躲不過無形的鳥網,黑夜中敏銳的視覺,躲不過疾駛的車燈,那一隻隻的屍體,說著生存的無奈,牠們總是很專心地聽著看著,卻無法理解死亡的呼喚。
    鏈鋸砍掉一顆顆的巨木以及附著在上面的巢蕨,推土機推過那些看似乎無用的年老朽木,種下發光的路燈。對無法營巢的貓頭鷹來說,這些是他們下一代唯一的家,牠們在老朽的樹洞裡,孕育新的生命,森林即便死亡仍然供應著生命。然而牠們連反抗都無法,只能看著筆筒樹與森林,被各種荒繆的理由替代。

      今夜的霧氣越來越濃,五公尺的能見度,讓我只能更加專心,一個轉角,停住腳步,輕輕地放下唯一的光源,黃嘴角鴞正停在路旁突出的低枝上,一樣專注。專注的看著這條無聲的航線,它的終點其實不是刺鼠,也不是台灣騷蟴,而是那比星星還要閃亮的燈火,是那逐漸消失的黑暗。










夜色領角 - by 峻豪
夜色領角鴞  by 峻豪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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